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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交记忆 | 外出不得乘坐外籍人士的汽车
2021/09/13

  (作者简介:秦鸿国,1963年北京大学研究生班毕业后进外交部工作,同年12月赴我国驻苏丹大使馆工作;曾任中国驻伊拉克使馆随员、中国驻科威特使馆政务参赞、中国驻亚丁总领事、中国驻利比亚大使;在中东工作25年,经历过海湾战争、也门内战等重大事件。)

  鉴于当年的国际形势和特殊环境,我国外交人员的组织纪律和各个使馆的细化措施都十分具体,面面俱到。馆内工作的保卫保密,文件档案的分类管理,谈话和文字材料的规范内容,甚至当地报刊阅读和裁剪之后的处理,都有严格的规定,外出办事和涉外活动的穿着仪表,以及行为举止和人际交往,都有相关的纪律。

  当时特别强调外出必须二人同行,夫妻二人外出必须有第三人陪同;外出时不得乘坐非使馆的车辆,非使馆人员也不得乘坐使馆的车辆;即使自己人乘坐使馆的车辆,在车内也不得谈论涉密话题……

白尼罗河区域

  1964年3月的一个星期天,使馆俱乐部难得的一次组织馆员去郊游,看一看多年之前英国援助苏丹兴建的杰贝勒·奥利亚水坝。该水坝坐落在喀土穆东南不到200公里的白尼罗河上,听说美国刚刚援助苏丹把原来的砂石路铺设成柏油路,路况非常好。我们和使馆的同事们都未曾去过,报名者十分踊跃。

  星期天使馆只吃两顿饭,早饭后我们报名的13个人分乘3辆汽车出发了。当年喀土穆南郊比较荒凉,从车窗里望出去,满目皆是无尽的沙漠,只有这条新铺的公路像迷途的蟒蛇一样蜿蜒直下。新铺的沥青路在烈日照射下漆黑发亮,更显得路两边硬沙砾荒野的悲凉。一路难见一棵树一株草,来往车辆稀稀寥寥,偶见一两辆破旧的公共汽车驶过。

  远方平坦路面反射的光线和热气不断蒸腾,在阳光折射下隐约看到前方总有一片房屋和树木,好像还有两三层的楼房,汽车正常向前行驶,这片美丽诱人的幻景也以同样的速度往后倒退,我们的汽车永远接近不了它。刚走了一半路程,司机开玩笑地说:“大坝快到了,你们看前面不远的地方就是一个村庄!”大家哈哈大笑:“那是海市蜃楼,你蒙谁呢!”

  小型水坝不高也不大,水闸没有全部打开,坝上水库的蓄水哗哗地流淌下来,形成一个流量不大的小瀑布,瀑布下自然构成一个浅浅的湖面,一些白鹭在湖面上飞来飞去觅食。湖边有几棵大树可以乘凉,附近村落的一群男孩子正在湖边戏耍,几个男孩子赤脚短裤,正在水坝瀑布溅落处用削尖的树枝叉鱼。我与使馆几个人爬上水坝看了一看水库,不大的水库波光水影,水清如镜,周围有些树木,寂静无声,别有一番天地。

尼罗河水域鳄鱼出没

  我正奇怪水库周边如此美好的景致,为什么却空无一人!随我们一起爬上水坝的一个当地男孩走了过来,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们上坝来,我才敢跟上来,我一个人绝对不敢!”我越听越糊涂,追问其原因,男孩神色惊恐地说:“水库里有很多野生鳄鱼,凶猛无比,不少游人命丧于此。不久前我们村子里的一个年轻人上坝来,遇到两条鳄鱼正在水库岸边晒太阳,身长足有4米多,把他吓坏了,仓皇逃命时从坝上滚落到坝下,摔成重伤……”

  闻听此事我心中一震,眼睛不由自主地又扫了一遍水库周边。我故作镇静地又逗留了几分钟,然后从容建议“咱们回去吧”。在下坝的过程中我把刚才男孩说的话翻译给大家听,众人的脚步立即快了很多。

  下午3点半,大家收拾折叠桌椅和猎获的几条鱼及水鸟,上车回城,争取赶在晚饭前返回使馆。根据使馆食堂的惯例,每周日的晚饭铁定要吃饺子。可能是大家回馆心切,也可能是每周只吃一次饺子的诱惑,回程的车速显然快了不少。

  车队的前后顺序与来时一样:郭参赞的车是头车,商务处的车紧随其后,我们5个人坐一辆吉普车殿后。我们的车由王姓专职司机开,使馆一位临时工作人员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他有些晕车,需要半开着身边的车窗。后排坐着商务处的马秘书和我们夫妇两个,我坐在中间,夫人双手抱着一个保温瓶靠窗而坐。

  车队驶到半路,新铺的柏油公路有一段正在维修保养,有七八米的路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沙子。我们的第一辆车是美国的雪佛兰,车体宽大,底盘很低,“唰”的一声过去了;第二辆车是德国的奔驰,铁疙瘩一样牢固结实,机械性能一流,“唰”的一声也过去了;我们乘坐的第三辆车是美国老式军用吉普,车身窄底盘高,驶过这片浮沙时,车体剧烈地左右摇摆打晃。

  我在后排居中而坐,前方的路面和司机的操作我看得一清二楚,眼看着司机双手紧握方向盘扭来扭去,似有控制不住的样子,如若随车滑动而去,最多滑出公路,驶向路边平坦的硬沙砾地,绝不会出现任何危险,但我眼见司机右脚点踩刹车,可能踩劲大了一些,或许踩得猛了一些,瞬间吉普车原地180度打转,车头“哗”一下甩到了后边,车尾甩到了前边,紧接着整个车身仰翻了过来,四轮朝天,车内的5个大活人眨眼间被翻扣在车里。

  一阵寂静后,我抬起头来看了一下,5个人都完好无损,没有血迹,没有呻吟,也没有痛苦的表情,从汽车失控到翻车只是一刹那的意外。当意识到要翻车时,事情已经发生了,车内的人除了随车来了一个翻身,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只能听天由命,承受可能遭遇的一切。

  汽车玻璃窗都已破裂,4个车门都已严重变形,我们试图打开一个车门或摇下一个车窗,可惜均告失败。幸好天无绝人之路,副驾驶旁的玻璃窗原已摇下大半截,给我们留着一个可以逃出的窗口。大家沉闷不语,一个接一个地从这小窗口爬了出去。

  我是最后一个,在我前面爬出去的是刘贵贞同志,她两手依然紧抱着那个保温瓶。令人庆幸而奇怪的是,车内没有任何安全设备和自救装置,连安全带都没有,当汽车已经摔得完全变形,玻璃窗都已粉碎,车内人却毫发未损,甚至连刘贵贞怀抱的保温瓶都安然无恙!

  我爬出车后,回头看了一眼仰翻在公路中央的美国吉普,油箱里漏出的汽油已经流淌了一大片,幸好没有燃起大火。

苏丹街景

  我们5个人默默地走向公路边,大家依然没有走出惊恐瞬间的阴影,无人作声,无人说话,相互看一眼又低下了脑袋。此时每个人的心情都是复杂的,有人抱怨倒霉,有人庆幸无事,还有人可能悔恨自己不该乘坐这辆殿后的车。“大家没事吧?”我说出第一句话,打破了荒野的沉寂。我看大家都在摇头,便指向路边约10米处的一棵小树,“咱们去那棵树下面歇会儿吧,只要人没事就好!”我边走边说。

  我们站在树下看着公路,夕阳斜射过来,一片苍茫。公路上好大半天也看不到有车辆通过,或许虔诚的穆斯林此刻正在家中或清真寺准备做日落黄昏时的礼拜。我们前面已经远去的两辆使馆汽车可能快进喀土穆市区了,他们绝不会想象到第三辆车会发生如此可怕的交通事故。

  路边这棵小树是牧羊人歇脚的地方,树的周围都是羊粪,也不好席地而坐。我们5个人呆痴地站在树下,虽然互不说话,但好像都在等待使馆的两辆车觉悟到我们的车没有跟上来,而折返回来接我们……

  突然,那位使馆临时工作人员指着马秘书的头喊道:“你头顶上流血了!”正靠着树站着的马秘书用手摸了一下头顶的头发,满手都是血,一见血人体顿时松软了下来,顺着树干一出溜到了树根,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幸亏后背靠着树干,否则就躺倒了。大家赶紧围拢过来,用手纸把他头发上的血擦了擦,安慰他说:“没事,没事……现在感觉怎么样,头的哪个部位疼?”他低头不语,满脸沮丧和懊恼。

远眺苏丹

  公路上陆陆续续有三四辆汽车驶过,每辆汽车都停下来,察看仰翻的吉普车,询问我们的情况,并关切地问需要什么帮助。友好热情的苏丹人都主动要我们搭乘他们的车,送我们回使馆,其中一辆公共汽车停下来,非让我们5个人上车。我们一一婉拒了,只是把使馆的名片递给他们,烦请他们到喀土穆之后给我们使馆打个电话,让使馆派车来接我们。

  或许这些苏丹朋友很不理解我们的这一做法和纪律:外出时不得乘坐外籍人士的汽车,包括出租车和公共汽车。但是这条纪律刚刚宣布不久,执行过程中绝不能有任何侥幸和例外。

  先期回到使馆的一拨人一直牵挂着我们5个人,他们猜测我们的车可能半路抛锚了。使馆刚吃完晚饭,便接到我们出事的电话,接着又一个陌生人按响了使馆的门铃,专程登门报信。使馆闻讯无不震惊,立即派出两辆车速去接应。我们回到使馆,天色已黑。

  吃过晚饭后,使馆又把我们送到医院做了一次检查。我当翻译义不容辞,先让他们4个人检查,结果各位的体表、内脏和骨骼均无异常,其中重点检查的对象是我们的马秘书,事发后发现他头部多处有血。听起来怪吓人的,医生特别认真仔细地检查他的头部,反复察看,却未发现丝毫损伤,本人也无任何疼痛的感觉,那他头上的血是从何处而来的呢?医生纳闷,众人更是一头雾水。

  王姓司机猛然想起,他们用气枪打死的两三只水鸟被扔在吉普车座位后的塑料桶里,汽车一翻,水鸟的血……大家听后恍然大悟,医生当场哈哈大笑,马秘书一直紧锁的双眉立即舒展开来,开心地笑了。我想起他背靠树干一出溜瘫坐在地上的情景,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当时令人高兴的是,最可能受伤的马秘书平安无事,我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最后轮到医生给我做检查了,我很自信自己一点问题都没有,这只不过是走过场而已。我非常轻松地躺在窄条床上,医生从头到脚都摸摸、摁摁、捏捏,拿听诊器听听内脏,问我有什么地方不舒服没有。此时我才感到右肩锁骨部位有点隐痛,医生询问翻车时我在车内的位置和状态,我简单介绍说:“我坐在后排的中间,前后左右都没有扶手和抓手,汽车突然仰翻时,我下意识地抬起右臂保护脑袋,右臂最先落地……”我边说边演示。

  医生一听就明白了:“这是锁骨部位,一根锁骨怎么能承受得了你全身的重量,很肯定是挫伤或断裂。”医生接着说,“拍一张片子吧,很快,立等可取!”10多分钟后医生拿着片子给我看,“右臂锁骨骨折,折断处的锁骨端错开1.2厘米”。

  在英国学医归来的这位当地医生说:“可惜苏丹没有中医拿捏,只有西医外科。中医外科可以拿捏接骨,断骨可以接好复原,西医不行,但你这种断骨也不必动外科手术,最好采取保守疗法。”随后医生让护士拿来一大卷绷带,对我进行捆绑。

  为了康复后两肩能够保持高低一样,他们把我的左右两臂分别牢牢固定,然后把双手反绑在背后,让折断的锁骨以错位的形式自然长好。医生嘱咐说:“5天之内吃饭、睡觉、生活起居必须有人照顾,5天之后左臂松绑,自己可以部分生活自理,一周后右臂松绑,可以开始逐渐抬高右臂的康复训练。”

  接着他安慰我说:“如此处理和康复之后,锁骨折断处虽然留下了1.2厘米的错位痕迹,但从外表看不出来,也不会影响你以后的生活和工作。”我无奈地接受了医生的诊断和处置,这是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想到过的结果。在场的使馆同事们眼睁睁地看着我被医生和护士“五花大绑”,个个目瞪口呆,他们都没有预料到,最担心受伤的人一点事没有,看起来最没事的人却受了伤!

  苏丹的公立医院都是免费医疗,外籍人也享受同样待遇。医生给了我一些止痛片,我们便走出了医院。

中国驻苏丹大使馆

  3天之后,使馆人员吃完晚饭聚集在办公楼通往草坪的宽敞外廊下打乒乓球和下康乐棋,集体收听国内新闻联播。谷小波大使坐在藤椅上一边听新闻广播,一边看大家热闹。我反绑双手在旁边散步。谷大使关切地问我锁骨部位还疼吗?我说不疼了。他说:“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吉普车的车体和四个轮已经严重扭曲变形,基本报废了,你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笑着说:“借您吉言,但愿能有后福。”

  几日后,谷大使在全馆会上谈到这次翻车事故,总结了经验教训,同时也肯定了我们严守外事纪律,以及事发后的情况处理和做法。

  值得同情和安慰的是,翻车后的王姓司机虽然没有受到领导的公开批评和众人的议论埋怨,但自己一直心存愧疚和余悸,除了闷在屋子里写了一份事故检查外,成天低头耸拉着脑袋,情绪低落,不言不语,似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心态,近两个月只在馆内做些零活和杂活,哪怕是修理桌椅板凳或到食堂帮厨,就是不敢开车,可见其心理压力之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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